偷窥狂人

偷窥狂人对面那栋楼的窗户，我盯了整整一年。每到夜里十一点，当整个小区都沉进墨色里，那扇窗会准时亮起暖黄的灯，映出一个走动的男人身影。他总在同样的时间坐到窗边，翻开一份报纸，支起一只玻璃杯，慢慢喝到深夜。我很熟悉他——或者可以说，我熟悉关于他的一切表象。他喝的是威士忌，泡澡时喜欢把水放得极烫，有轻微的洁癖，凌晨两点会站在窗边做一个拉伸动作。他每天见到的人、移动的路线上班、楼下喂猫的白色外套女人，我都知道。 我管他叫“偷窥狂人”。这听起来有些逆反，因为真正偷窥的人是我。我把望远镜架在支架上，调好焦距，蜷在窗帘后面，像一个虔诚的信徒。慢慢地，我发现他也在变。他不再准时拉上窗帘，反而会留下窄窄的一条缝，像一道故意打开的邀请。有一次，他突然转头看向窗外，视线穿过三十米的距离、两层厚玻璃，直直钉在我所在的位置。我本能地蹲下，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。等我再抬起眼，他还在看，嘴角微微扬起，那神情让我喉咙发干。 今晚，他没有看报纸。他站在窗前，面朝着我，安静得像一幅画。然后他抬起右手，食指在玻璃上慢慢划动，一遍一遍重复着同样的笔画。我眯着眼分辨，那是一个字——“你”。他一笔一画地写，格外用力，仿佛要把玻璃划破。写完之后，他后退两步，整张脸贴上窗，眼白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亮，目光空洞而滚烫，盯向我的镜头。 我嗓子发紧，放下望远镜，深吸一口气。楼下传来野猫的叫声，像婴孩哭泣。我告诉自己，他看不见我，隔着一整条街和一个夜色，任何人也看不见窗帘后的我。可我刚把眼睛凑回目镜，他不知何时已经张开嘴，无声地比出一个口型。我看清楚了，那是我的名字。 我猛地推倒望远镜，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巨响。我扑到窗边，额头贴上玻璃，想看清对面的真相。那一瞬间，整个世界发出短暂而刺耳的耳鸣。我发现对面那栋楼，根本没有五层。或者说，窗边的灯光，源自我的房间。我低下头，看见自己赤裸着上身，手里攥着一副望远镜，站在凝着雾气的玻璃前。玻璃像一面镜子，映出我自己的影子。原来从头到尾，我对面住的人，我一直注视的人，都是我自己。 我是那个偷窥狂人。我偷窥的，从来就不是谁枯燥的生活，而是我自己难以承认的孤独。后来，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，拍成电影，名字就叫对面那栋楼的窗户，我盯了整整一年。每到夜里十一点，当整个小区都沉进墨色里，那扇窗会准时亮起暖黄的灯，映出一个走动的男人身影。他总在同样的时间坐到窗边，翻开一份报纸，支起一只玻璃杯，慢慢喝到深夜。我很熟悉他——或者可以说，我熟悉关于他的一切表象。他喝的是威士忌，泡澡时喜欢把水放得极烫，有轻微的洁癖，凌晨两点会站在窗边做一个拉伸动作。他每天见到的人、移动的路线上班、楼下喂猫的白色外套女人，我都知道。